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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
阅读材料：游兴的生理心理基础

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中有这么一则故事： 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开室，命酌酒，四望皎然。因起仿徨，咏左思《招隐诗》。忽忆戴安道。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

为什么会如此呢？一般从社会学去考察，认为，魏晋时代，政治局面动荡不安，儒家式微，老庄兴起，超平常人的言行，比比皆是，十分荒诞不经，啼笑皆非。据《世说新语》刘孝标注释，王子猷就是个“任性放达”的人物，与世风习俗有关，但是，还不能真正解释清楚。如果我们从旅游美学的角度来进一步分析王子猷游兴的起落生理、心理基础，或许就把解决问题的关键抓住了。

我们知道，人的审美感受和一般认识活动，既有联系，又有区别。审美感受除了一种审美对象的外部刺激审美主体的感觉外，还有由审美对象的外部刺激引起的内部刺激的感受。这就构成了审美对象（客体）和审美主体(人)的需求关系。所谓“游兴”，就是其中的一种。我们平常想到某一个风景区去游览，没有去以前，向往心切，在生理上产生一种“应激状态”；去了以后，主客体之间的需求得到了满足，感到舒畅愉悦。当然，这种生理上的“应激状态”，不都是在欣赏的开始，它实际上贯穿了整个过程。为什么章回小说，最关键的时候，突然来了一个人，或者杀得难解准分，不再写了，“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”呢?俗活称作“卖关子”，或“调胃口”。叙事作品，以情节取胜，有悬念，有突转，一开始就有一个东西抓住你，你一直想看下去。或喜或忧，或悲或爱，既在意料之外，又在意料之中。可以说，生理上产生的“应激状态”始终伴随着。抒情作品，虽没有情节的激荡而引起心潮此起彼伏，但它却延宕了人们的“应激状态”，细细品味，不释于怀。旅游中的生理上的“应激状态”，介乎二者之间。诸多风景点、线、面、群的结合，似有情节，水折船弯，峰回路转。但在总体上又强调情景，触景生情，情景交融。

话说回来，王子猷雪夜泛舟访友的“游兴”，确实是审美过程中的主体(人)的“应激状态”。这个“应激状态”作为动因，是对于审美对象(客体)的一种需求。不过，王子猷“游兴”动因不是单一的，前有赏景，后有访友。违反常规的是“造门不前而返”。其实，这是他的“游兴”的中心注意点转变，变访友为赏景，并感到这一整夜月中雪景的欣赏，在生理上、心理上得到了满足。于是，他与人说：“吾本乘兴而行，尽兴而返，何必见戴?”

我们今天的旅游的宣传，贵在调动“游兴”，把游人的内心“应激状态”，象弦一样绷得更紧一点，才能够具有吸引游人的魅力。乘坐上海去西安的直快火车，华山车站尚未停靠。但是，华山旅游局有个妙招，在孟源火车站的站台上，搞了一个华山的模型，供往来过客饱览。接着，西去飞驰的列车的窗口，果真闪现华山挺拔而又巨大的身影，引起不少人眺望和凝视。这不正是审美中的生理上的“应激状态”在起作用吗?所好的是终点站——西安有着众多的名胜古迹，使引颈而望的过客有了适当的转移和应有的补偿。王子猷“造门不前”，这些引颈而望的过客，岂不也是“面山不登”？

（卢善庆. 旅游美学闲话. 长沙：湖南人民出版社，1986：121-124）

阅读材料：赏景中审美认识之深浅小议

审美认识，是审美对象在审美主体(人)的主观意识中的反映、感受、欣赏和评价。由于风景中的对象——旅游风景区的空间开阔深邃、层次多样丰富，又非一时能玩完游尽，可供游人寻幽探胜，见仁见智，活动自如。审美对象美的多样性，决定了游人感受的丰富性。而游人的组成部分又极为复杂，农工学商，各等人等。因此，在赏景中审美认识的要求，就不能不带有极大的宽容和伸缩性。诚如苏轼在修浚湖后描绘的情景：

西湖天下景，游人无贤愚；

深浅随所得，谁能识其全。

这里讲的“贤愚”，依笔者的体会，主要是游人的才、识、学的智力差异，也涉及到道德评价。而所谓“深浅随所得”，是指审美认识的极大的宽容和伸缩性。在旅游中，游人不同的才、识、学，决定了审美认识深浅。在审美中也允许不问深浅的并存。谁要—概而论，求全责备必然破坏和干扰这种审美美的氛围。这首诗，确实从美的多样似和审美的自由度上，道出了真谛。

然而，寻幽探胜，见仁见智，活动自如，是对一般游人来说的。作为山水诗画的艺术家要把自己的审美认识，转变为艺术作品，自然不能停留在这个上面了。最近，我随手翻开《东坡志林》卷—，其中有一则《比游庐山》。就是主张审美认识具有宽容和伸缩性的同一个苏轼，把自己对于庐山的审美认识分为四个阶段。第一阶段，为初步印象，以过去的审美经验来验证。“仆初入庐山，山谷奇秀，平生所未见，殆应接不暇，遂发意不欲诗。”但是，当他有了审美感受，便不知不觉先后写了三首绝句，“自哂前者之谬”。第二阶段，他拿着《庐山记》一书，“且行且读”，认识有所深化，不满意徐凝、李白吟咏的庐山瀑布诗。第三阶段，在庐山游了十几天，有了个整体认识，“以为胜绝，不可胜谈，择其尤者，莫如漱玉亭、三峡桥，故作此二诗。”第四阶段，他与庐山东林寺长老常法师，同游西林，有了哲理的发现和吟味，写出了《题西林壁》：
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
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
这首绝句的次句，在《东坡集》卷十三，作“远近高低无一同”，通行本同此。“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绕身在此山中”。这是写具体的、特定的、有限的庐山形象，然而却在其中溶解了抽象的、一般的、无限的哲理。试想如果苏轼对庐山未作十余日游，阅读前人的作品，又未经过前三阶段逐渐把握和理解对象，他怎么能够有如此新鲜而又深邃的审美认识，又怎么能够写出《题西林壁》的千古绝唱呢？

总之，对普通游人来说，赏景中审美认识，可以随兴所至，不问其深浅，自由自在，妙趣横生。但是，在赏景中的审美认识又毕竟有其深浅。审美认识是人们认识世界、改造世界的有力武器，在其本性上并不是因循守旧、停滞不前的，而是永远充满了创造的活力。不问深浅，自在观赏，是对一般游人的宽容而又伸缩的审美态度。而略辨深浅，引人入胜，则成了历史上杰出的山水诗画的艺术家，乃至今日之导游者的天职。

（卢善庆《旅游美学闲话》湖南人民出版社，1986，109-112页）